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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范。”黄台吉头也不回,“你不用替他们说话,我还能不知道这群人的心思?觉得谁抢来的东西,就是谁的,心中根本没有朝廷。白白让那么多汉奴饿死冻死,可朝廷要打仗缺粮食,回头还要向他们讨要。”
“这样下去,绝对不行!”
“你记住,这是我交给你的差事,再有敢抢夺汉奴、侵占田产的,让他们直接来找我,我替他们的阿玛好好教训教训他们!”
“狠狠抽他的鞭子。”
“奴才代汉奴谢大汗恩典!”范文程早已习惯了黄台吉一口一个“汉奴”,心中半点也不觉得刺耳。而是满含崇敬。
而黄台吉,也觉得自己这般举措,已是极其仁慈。
可细究黄台吉的命令便知,抢夺汉奴、田产的惩罚,不过是让他亲自“教育”,而彼时满清八旗的核心,不过是以爱新觉罗家族为核心的几百个大小家族,彼此之间沾亲带故,非亲非故者,根本进不了这个核心圈。
若是后台不硬的,黄台吉或许会立威杀头;可若是后台强硬的,最多也不过是抽一顿鞭子,总不能因这点小事,就杀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儿子、孙子。
范文程躬身道:“大汗,奴才有一个想法,想向大汗进言。”
“说。”黄台吉言简意赅。
“奴才觉得,八旗旗主事务繁忙,尤其还要忙着出兵打仗、为朝廷效力,而耕种、管理各旗田庄这些庶务,实在不该再让旗主们费心。不如特设一职,专门为旗主分忧,打理这些庶务,大汗您觉得如何?”
黄台吉的脚步忽然一顿,雄壮的身躯猛地转过身,如同一堵厚重的墙,直接挡在了范文程面前。范文程立即佝偻着身子行礼,恭顺得如同一条老狗。
“好!”黄台吉一巴掌拍在范文程的肩膀上,力道极大,“老范,论整人,还是你们汉人有办法,这么好的主意,我怎么就没想到!”
范文程只觉得这一巴掌如同熊掌拍来,肩膀生疼,却只能赔着笑脸:“奴才只是想为大汗分忧,不敢居功。”
“好办法,真是好办法!”黄台吉冷笑一声,目光却已越过范文程,望向远方,似乎落在了他那几个手握兵权的兄弟身上。
黄台吉最耿耿于怀的,便是自己这个汗位,与南朝的皇帝根本无法相比。他虽是大汗,实则只掌控着两黄旗,遇事还要与其他四贝勒议政,朝堂之上,四人并排而坐,根本体现不出他至高无上的权力。
更不用说,他这几个兄弟,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:代善老奸巨猾,阿敏跋扈狡诈,莽古尔泰憨直善战,每个人手中都握有兵权,少则一旗,多则两旗。他空有大汗之名,却无大汗之实。
刚接位时,他不得不做出诸多妥协,与诸位兄弟维持表面的和气。而今东征朝鲜大获全胜,他的汗位算是坐稳了,再看这几个兄弟,便越发觉得不顺眼,其中最让他恨之入骨的,便是阿敏。
原本黄台吉以为,阿敏并非父汗努尔哈赤的亲儿子,对汗位应该没有觊觎之心,无论谁做大汗,他都会接受,不如代善与莽古尔泰这两个亲弟弟有威胁。所以,为了防止两个亲弟弟独掌大权,他才将领兵征讨朝鲜的机会给了阿敏。
阿敏在朝鲜打得确实漂亮,可这份漂亮,却让他忘乎所以,对黄台吉的命令,开始挑三拣四、选择性执行。黄台吉的算计落了空,不仅没能借阿敏制衡代善与莽古尔泰,还被代善这个“好大哥”看了笑话。
可他能怎么办?
只能暂且忍住,等将来秋后算账,甚至还要表现出对阿敏的宠信,否则,便是将阿敏逼到了代善那边。
但有些事情现在不能做,不代表什么都不做。建奴的政治斗争,远比南朝残酷,若是他一味退让,很快便会被人看不起,最终被淘汰出局。可该怎么做,该如何反击,黄台吉一时还未想明白。
而范文程的这个主意,恰好给了他思路。看似是为各旗旗主派一个“管家”,实则是借机直接插手各旗的旗务,打破八旗自成一体、朝廷水泼不进的局面。这背后,是“八旗是朝廷的八旗”与“朝廷是八旗的朝廷”的路线之争。
当然,这么做,必然会遭遇诸多阻碍,可黄台吉不怕,他怕的是没有思路。这个职位一设,便凭空多出了八个朝廷重臣的位置,无数人都会虎视眈眈——很多人当不了旗主,难道还不想当这个“管家”吗?
黄台吉忽然话锋一转:“老范,南朝的小皇帝登基,也有一段时间了,你怎么看这个年轻人?”
范文程沉思片刻。上一次黄台吉问起时,他只说南朝小皇帝登基时日尚短,看不真切,而现在,他确实看出了一些端倪。
“大汗,南朝这位小皇帝,不可小觑,他最厉害的地方,是能得人。”
“得人?得的是谁?”
“魏忠贤。”
“魏忠贤?就那只老狗?”黄台吉的语气中,充满了对魏忠贤的不屑。这也怪不得他,黄台吉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,评价一个人,只看其在战场上的表现。魏忠贤虽一直给自己扯虎皮、装威风,可必须承认,阉党在辽东战场上,不仅毫无贡献,反而祸害颇多。
东林党也并非一开始就掌控辽东,而是战场淘汰后的选择——即便东林党根子不正,可表面的功夫还是做得到的,人才储备也颇为丰富;而阉党,就连面子上的事都处理不清楚,根本无人才可言。让袁崇焕一战成名的宁远大捷,不就是阉党高第的弃辽政策引发的余波吗?
指望黄台吉看得起这样的魏忠贤,根本不可能。
“我倒不觉得,南朝小皇帝能收服一条老狗的心,又能有什么本事?”
“而且,他但凡真本事,迟早杀了这条老狗。”
范文程一时语塞,竟不知道该如何给黄台吉解释明朝复杂的政治斗争生态——因为黄台吉根本听不懂。后金的政治斗争太过简单,简单到他略施小计,就能帮黄台吉占据上风。可若是范文程身处北京的朝堂,又会是什么样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