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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文程自己也不知道。他见过太多明朝的大臣,稀里糊涂便丢了性命,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。
“大汗所言极是。”范文程只能赔着笑脸附和,他虽心中有自己的想法,却绝不会说出来,毕竟他惜命,自然是黄台吉说什么,便是什么。
“依我看,南朝这个小皇帝,做事黏黏糊糊,折腾来折腾去,也没折腾出什么名堂。登基三个月了,朝堂之上还是乱哄哄的,优柔寡断,这对我后金而言,却是天大的福气。”
黄台吉的脚步愈发凝重,走在廊柱间的阳光里,厚重的身躯遮挡住光线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。他忽然问道:“老范,你觉得,我们该如何再抢一次南边?”
“这……大汗,袁崇焕此人,不好对付。刚刚得到的消息,他已经赶回宁远了,估计不久之后,便会正式出任辽东经略。此时再南下抢粮,恐怕讨不到什么好处。”范文程据实回答。
“我知道。”黄台吉沉声道,“父汗打宁远,我打锦州,皆无功而返。可阿敏现在每日都在炫耀他在朝鲜的战功,甚至得寸进尺,想让我划一块地盘,让他自己做主!”
说到此处,黄台吉的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意,他那如同熊罴一般的大手,死死抓住腰间的腰带,用力往下一摁,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——他想杀人。
“我必须打一场大胜仗,压过阿敏的气焰!”
“大汗,那您觉得,这一战,该从何处下手?”
范文程沉思许久,缓缓道:“大汗是想趁着南朝小皇帝登基、朝堂混乱之际趁机南下,只是现在,已经错过最好的时机了。宁远兵变,本是千载难逢的机会,可惜我们得到消息时,袁崇焕已经抵达宁远城,兵变很快便会被平定。”
黄台吉的语气中,充满了遗憾:“辽东不乱,我等便无从下手。”
他不愿承认,却不得不承认,如今的辽东战事,已然陷入僵局。明军不敢主动反攻,他也打不进明军的防线,两边谁先主动进攻,谁便会吃亏。
“但蒙古,或许可以一试。”范文程忽然开口。
“蒙古?”黄台吉的脚步微微一顿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,“的确是一个好方向。”
一个大胆的念头,在黄台吉的脑海中炸开:或许,可以绕开辽东,不经山海关,直接攻入关内!
一幅地图在他脑海中铺展开来——绕过山海关,从北京北边的关口破关直入。可这一条路线,黄台吉也只是在心中想想,并未说出口,因为其中牵扯的问题太多了。
从辽西深入蒙古草原,所过之地皆是生地,八旗各部从未在这里作战过;而且这片区域,都是蒙古各部的地盘,蒙古有共主林丹汗,绝非易与之辈;除此之外,明朝的北方边军实力如何,也是未知之数。
更不用说,千里远征,兵马绝不能少,可他手中满打满算,也不过八万左右的兵力,阿敏征讨朝鲜,用兵三万,已是极限。如此大规模的远征,军队一时半刻根本回不来,辽东的防御便会陷入空虚。
诸多问题在黄台吉的脑海中翻滚,可他一个字也没有对范文程说。
黄台吉承认,范文程是他见过的首屈一指的智谋之士,很多棘手的事情,在范文程手中,都能手到擒来。甚至在黄台吉的内心深处,还对范文程有着一丝嫉妒与忌惮:汉人,实在太聪明了。
也正因如此,这样的重大决策,黄台吉绝不会在刚刚萌芽的阶段,就告诉范文程。在他看来,范文程只配在决策成型后,或是执行阶段,做些查漏补缺的事。
黄台吉话锋一转,刻意岔开了话题:“老范,有些事情,就不用太计较了。豪格年轻,不懂事,你却是老臣,不能也跟着不懂事。我已经抽过他鞭子,罚过他了。”
范文程脸上依旧恭顺,心中却几乎要咬碎牙根。
范家在辽东,也是书香门第,范文程与妻子相濡以沫多年。他投奔黄台吉,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,却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。
黄台吉的长子豪格,不知是听了什么传言,或是单纯想显摆自己的威风,又或是范文程在执行黄台吉的命令时,无意间得罪了这位公子哥,竟直接带人闯入范文程家中,在众目睽睽之下,将他的正妻按在马上带走,肆意凌辱。
范文程对此,却毫无办法,甚至连怒不敢怒,连向黄台吉汇报工作时,都不敢提及此事,唯恐黄台吉误会他心生怨怼。
只因在八旗的规矩里,旗主对旗下的奴才,本就有这样的“权力”。这便是那些辫子剧中,从未解释过的“主子爷”背后的代价——贾宝玉用过的丫鬟袭人,能被放出去配小子,而那个小子,便是自称“奴才”的旗人。
当然,有主子的奴才,要比没有主子的奴才强上太多,所谓“汉奴”,便是没有主子的奴才,被旗人当街杀死,也只能自认倒霉,只要做得不太过分,便无人会过问。若是做得太过分,也不过是如黄台吉方才所言,替他们的阿玛“教训教训”而已。
即便黄台吉重用汉臣,以范文程为首的一群汉人、汉将,已成了他的忠实臂膀,可汉人的地位,也不可能一下子提高。范文程甚至怀疑,这件事根本不是豪格一时兴起,而是某些旗人贵胄蓄意挑拨,借豪格的手,来打击汉臣的地位。
所以,这件事只能是“豪格不懂事”,而他范文程,必须“懂事”——懂旗人是主子,他是奴才;懂奴才的一切,都是主子的;懂主子一时兴起,临幸奴才的老婆,不是侮辱,而是福泽。
主子给你家降下贵种,难道不是天大的福分吗?
“奴才谢大汗恩典!”范文程躬身叩首,声音恭敬,“其实老妻上了年纪,早已色衰,能被小主子看上,本就是奴才全家的福分。小主子年少有为,本就没有错,还请大汗息怒,莫要再责罚小主子了。”
“若是小主子看得上范家,奴才还有两个女儿,正值豆蔻年华,愿送入府中,伺候小主子左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