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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毕自严到了,朱由检直接挑明了说。
“如今朝廷的情况,你也都清楚。朝廷没钱,地方更没钱。地方上的赋税,大半都调到了京师,以至于地方官府什么事都做不了。”
“修个城墙,都要靠士绅募捐。”
“地方官举步维艰。”
“近来地方乱事频发,尤其是陕西。必须让地方手里有一点灵活的钱。”
“朕思来想去,只有这个法子。”
“你觉得如何?”
“陛下。”毕自严犹豫了一下,开口道,“此事是好事,但不切实际。”
“臣并非为和尚说情。只是大部分和尚,与地方士绅本就一体两面。京城的寺庙多是太监所建,可南方很多寺庙,根本就是世家大族的家庙,牵扯极深。”
“臣曾见过一桩争产案,争的就是寺产。看似是佛寺的产业,实则是某家寄存的。时间久了,和尚想要侵吞,这才闹了出来。”
“不捉钱令,或许在京师能收到一些钱。但在地方,恐怕榨不出多少油水。”
朱由检沉吟道:“你的意思是,衙门里的地契,也能随便改?”
“陛下,那是白册。”毕自严低声道。
朱由检一愣。
他当然知道白册。
就是地方官府自己编的征税田册。
之所以自己编,是因为朝廷的黄册,早就烂透了。
彻底没用了。
朱由检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,脸色微微一红。
他这才意识到。
官府对土地的掌控,根本不是靠登记,而是靠默契。
大家大概知道这块地是谁的。
很多土地交易,根本不需要官府过户。
地契伪造,更是家常便饭。
朱由检深吸一口气,心中默念:不生气,不生气,不生气。
怎么能不生气!
黄册有多重要?
清丈田亩有多重要?
这是国家的底层代码。
谁真正掌握了全国的田亩数据,谁才是国家真正的主人。
大明朝廷,就是因为失去了对土地的掌控,才成了空中楼阁。
迟早要塌。
朱由检现在才知道,他连全国范围的灭佛都灭不起。还不如三武。
“京城总可以执行吧。朕让锦衣卫配合你来办,你可愿意?”
毕自严一惊,说道:“陛下,想要什么?”
毕自严太清楚了,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。特别是对于朱由检来说,更不会白白给东林党好处。
朱由检说道:“朕的想法很简单,需要有人在归化城,出一把力。”
*******
韩府。
“事情就是这样的。”毕自严说道。
韩爌沉吟着开口:“陛下这是要用尚书换我出手啊。”
“而徐光启,恐怕要入阁了。”
徐光启长期驻扎在天津。户部的事情,缺乏一个重镇坐镇。时间长了总有不便。
这不捉钱令的时候,户部可不可以办?
可以。但其他部门就不能办了?
能。
毕竟北京城中,最不缺的就是衙门。
唯有毕自严,办了这一件事情,可以名正言顺的成为户部尚书。
想到这里,韩爌心底泛起一丝苦涩。
他实在想不明白。
他韩爌,到底哪一点比不上徐光启?
论政坛威名,论朝野声望,他门下弟子人才辈出,个个身居要津。
更别说,他还有晋党多年的老底子。
可徐光启呢?
门下弟子也就三瓜两枣,还都是些旁门左道之辈。
孙元化连进士功名都没有,不管做什么,都被人看做是幸进之臣。
徐光启的学说,更是难入大雅之堂。
他居然还信奉洋人的夷教?
可偏偏,朱由检对徐光启看重到了极致。
提拔徐光启入京,一人得道鸡犬升天。
他自己做了户部尚书,弟子门生尽数被重用。
就连他信奉的夷教,都因为他,得了朝廷的册封。
而今,徐光启在外主持他念兹在兹的屯田大计,皇帝居然还想着给他加恩。
“陛下的意思,是要给徐光启加大学士衔?”
“对,内阁大学士,户部尚书,主持京东屯田。”韩爌语气苦涩,“大学士啊……陛下,就这么看不上我吗?”
毕自严心中一动,瞬间就明白了。
徐光启也是东林党中的一派,与韩爌地位相仿,都不算江南东林党的正宗。
或者说,东林书院顾宪成一脉,到了如今早已传承乏人。
各方势力都想举着东林党的牌子,继承这笔庞大的政治遗产。
东林党内部,不服韩爌的人,实在太多了。
朱由检看似只是给徐光启挂一个大学士的头衔,如今徐光启在外屯田,这个头衔看着是虚的。
可徐光启不可能一辈子在外屯田。
一旦屯田功成,徐光启调回京师,就能直接入阁。
甚至不会排在内阁最末,位次多半要在李国普之上。
这段时间,朝堂上不少人早就把新内阁的运转门道摸透了。
每一位内阁大学士,背后都代表着一派势力。
黄立极是阉党余孽,韩爌是东林党魁,官应震代表楚党、齐党。
唯有李国普是个打杂的,也能算作黄立极一派的人。
可徐光启,会甘心做韩爌的下属吗?
绝不可能。
也就是说,徐光启入阁之日,就是东林党分裂之时。
甚至徐光启很可能直接取代韩爌,成为东林党新的党魁。
“可这,关我什么事?”毕自严心中暗道。
毕自严是山东临淄人,在东林党内部,本就算不上正支。
所谓正支,从来都是江南东林书院出身、东林三贤的弟子们。
更何况,毕自严是个实打实的技术官僚。
搞财政,他自认天下一流。
可朝堂党争这些事,他半点都不擅长。
所以他从没想过自己去当东林党魁——既没这个野心,也没这个本事。
于是他开口宽慰道:“大人有拥立定策之功,陛下一直记在心里,断然不会忘记大人的。”
韩爌深深看了毕自严一眼,仿佛把他的心思彻底看透了。
心中暗道:“这还没出什么事呢,他就先划清界限了。将来真出了什么变故,能指望得上毕自严吗?”
“终究还是我山西的父老乡亲,才值得信任。”
甚至有那么一瞬间,韩爌都不想再为毕自严操办这件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