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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闵洪学这番话,实则是在提醒朱由检,不要将京营与兵部捆绑在一起——因为兵部是内阁的下属衙门,这话的深层含义,是让朱由检不要让内阁沾染上兵权。
之前的内阁倒也无妨,因为彼时内阁的权力十分有限;但如今的内阁,几乎代行皇权,若是再掌握兵权,皇帝恐怕真的会政令不出大内。
“陛下,自古以来,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。君待臣以礼,臣便侍君以忠。陛下待臣有殊遇,臣若是不能全心全意效忠陛下,那还算人吗?”
闵洪学的话,意即皇帝有皇帝的样子,大臣便有大臣的本分。
朱由检从后世穿越而来,不敢说做得尽善尽美,但至少称得上合格,是个尽心的皇帝。也正因如此,闵洪学才愿意全心全意为他着想。他知道,即便将来君臣情分尽了,朱由检也不会对他怎么样——他闵洪学将来难道会比魏忠贤更令人厌恶吗?魏忠贤尚且能活,他只要不做天怒人怨的事,朱由检又怎会置他于死地?
既然如此,他还有什么不敢说、不能说的?
朱由检听后,心中微微一动。
大明的每个人,都是活生生的人,有自己的思想,有自己的感情,即便他们身上被贴上了各种各样的标签。而这些标签,大多是后世之人盖棺论定的,虽有客观之处,却也不乏偏颇。
正如官应震所言,裴矩在隋朝是奸佞,到了唐朝却成了忠良,人会随着时势而改变。
就如闵洪学,朱由检穿越之前,根本从未听过这个名字。但如今看来,闵洪学有孤身平定云南的手腕,今日这番话,更是远见卓识,有大臣的体统,顺带还拍了马屁、刷了印象分,是那种既会办事,又会来事的能臣。
朱由检暗道:“此人有名臣之姿。”
“朕明白了。”朱由检道,“只是练兵之事,驸马恐怕不能总领。爱卿在兵部多日,是否能够给朕一些建议?比如推荐一些人选。”
“陛下,天下大势,在祀在戎,兵权之事,人臣不可干预。”闵洪学道,“臣只能为陛下整理一份可用大臣的名单,具体人选,还需陛下亲自定夺。”
“但臣要提醒陛下一件事情,练兵最重要的不是人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钱。”闵洪学说道:“练兵要钱,养兵要钱,打仗要钱,抚恤要钱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纵然韩信李靖在世,没有钱,什么兵也练不成。”
闵洪学抬头看向朱由检,什么也没有说话。
但那个眼神,朱由检用不读心术,都能看出来闵洪学什么意思:陛下您有钱吗?
有钱吗?
这三个字,在朱由检大脑里徘徊。
自然是没有的。
内库不过八百万两,朱由检收买人心,给中低级官员俸禄,稀里哗啦花出去很多。剩下那不是钱,那是朱由检的血条。
怎么能轻易动用?
所以他没有钱。
“是。”
有钱男子汉,没钱汉子难,不仅仅汉子如此?皇帝也如此。
朱由检不由思考,该从什么地方搞钱啊?
而这个时候,徐光启到了京师。
乾清宫内,朱由检召见徐光启。
徐光启已是六十出头的年纪,白发苍苍,从松江匆匆赶来,脸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,眼中却透着难以掩饰的亢奋。
“臣徐光启,拜见陛下。”
朱由检笑着抬手:“徐先生请起。”
他看着徐光启,心中暗道:挖东林墙角的计划,开始了。
朱由检越研究东林党,越觉得这个党派的规模大得惊人,而这大,恰恰是机会。
从万历年间发展至今,东林党早已成了庞然大物,大到人人皆愿自称东林、自居东林、以东林为荣。放眼朝堂,除却少数人,几乎人人头上都贴着东林的标签,看上去满朝皆是东林党,简直不可战胜。
可见的人越多,朱由检便越发现一个问题:组织规模,从不是越大越好。
任何组织的建立,都必须有利益上的最大公约数。这个数值越大,组织就越团结、越有战斗力;数值越小,组织便越涣散、越虚弱。
在他看来,大明朝廷各方势力的利益公约数,定然是负数。这也是大明党争愈演愈烈的原因,各派系非置对方于死地不可,甚至到了崇祯末年,许多地方宁肯投靠外敌,也不愿妥协于政敌——毕竟投向外敌或许能活,落到政敌手里,唯有一死。
东林党的问题,亦是如此。规模越大,众人的利益便越不统一,东林这块大牌子下,遮掩了太多东西。
比如韩爌,本是山西人,骨子里属晋党,即便在朝提拔了诸多东林党人,与江南东林一脉,终究还是有区别。
这,就是朱由检找到的拆解东林党的机会。
徐光启便是其中一环。
他是东林党吗?不是,也算是。
说不是,是因为徐光启本就不喜党争,向来刻意回避;说是,是因为混迹朝堂,无山头寸步难行,而徐光启本就有许多东林党友人,同属一个圈子。在人人称颂东林的氛围下,他也无法例外,被视作东林党外围成员。
而如今,朱由检让韩爌推荐徐光启,这般操作下来,徐光启就算不是东林党,也成了东林党。
“陛下,这是臣重新整理的垦田策。”徐光启双手将策书奉上。
朱由检却并未去接,垦田策不过是他从故纸堆中翻出,用来召见徐光启的引子,说重要也重要,说不重要也无关紧要。
重要的是,若垦田策真能落地,便能极大改善北京的战略处境,降低北京对南方的依赖,甚至可能改变朝廷的政治格局。但朱由检更清楚,这件事绝非易事。
“徐先生,朕登基以来,越发觉得自己见识浅薄,一心想要遍学天下之识。”朱由检开口,“内阁诸位、翰林院诸位先生,学问虽好,却难称朕意。朕读了先生的著作,顿觉茅塞顿开,今日请先生前来,垦田策这些都是次要的,朕是想请先生为朕讲学。”
“讲学?”徐光启大吃一惊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