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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怎会灭不了?”闵洪学断然道,“臣只是说,灭建奴是灭国之战,而非平叛。从灭国之战的角度看,建奴的根基极为薄弱,不过是以数万老卒为核心,占据辽东如此广袤的土地,处处皆是破绽,唯一的问题,便是朝廷的骑兵太过薄弱,与当年的党项一般。”
“但本朝并非弱宋,本朝有养马之地,只要陛下愿意花数年时间整顿马政、训练骑兵,练成十万精骑,建奴何足挂齿?”
朱由检口中有些生涩,十万精骑?说起来轻松,养一名骑兵的花费,几乎等同于十名步卒,十万精骑,便相当于一百万步卒,一年的维持费用,便要数百万两白银,这还只是日常开销。若是重新打造,战马、士卒、营地、盔甲,所需花费,更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想起户部那空空如也、能跑马的仓库,朱由检忍不住问道:“可有其他办法?”
“有。”闵洪学道,“可用前宋对党项的旧策——浅攻筑城。大军前出三十里筑营,步步为营,向前推进,扼守要害之地,慢慢压缩建奴的生存空间。”
“这不是孙承宗用过的办法吗?”朱由检问道。
“正是。”
朱由检喃喃道:“朕今日才算明白,什么是灭国之战。”
灭国之战,无论最终能否成功,花费都是天文数字。如今朝廷每年拨给辽东的军费,已有六百万两,这六百万两,早已压得朝廷上下喘不过气,而灭国之战所需的数千万两花费,根本不是如今的大明所能承受的。
“直说吧,你若任兵部尚书,对辽东的整体方略,是什么?”
“先为不可胜,待敌之可胜。”闵洪学沉声道,“不可胜在我,可胜在陛下。”
“朕?”朱由检一愣。
“既然是灭国之战,便要动用举国之力。”闵洪学道,“如今天下,外患虽重,内忧更甚。能否灭了建奴,根本不在于前线的将领,而在于朝廷,在于陛下,能否战胜于朝堂之上。”
朱由检只觉头疼欲裂。
要灭建奴,如今的军费、军力远远不够,唯一的办法便是扩大战争规模,增兵加饷。可他更清楚,大明的底层百姓,早已不堪重负,一场大规模的农民起义,已是迫在眉睫,这都是他必须立刻处理的问题——建奴的外患,底层的内忧,以及即将升级的民乱,层层重压,摆在眼前。
朱由检沉吟片刻,问道:“你所说的‘先为不可胜’,具体是何举措?”
“重整辽东防线,以山海关及长城一线为核心,确保建奴无法再前进一步,将战争牢牢控制在辽东地区,不使其蔓延至中原。”闵洪学道。
“具体该如何做?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闵洪学义正言辞地答道。
“不知道?”朱由检万万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答案。
闵洪学却面露自信,道:“臣确实不知道。这段时间臣一直闭门谢客、在家养病,对辽东的近况,不过是道听途说,连一手消息都没有,不了解实际情况,又怎知该从何处下手?”
“但臣敢断言,臣能做到此事!一年六百万两军费,若还换不来山海关的永固,那当政者,死不足惜!”
闵洪学在云南并非混日子,而是从一次次战场厮杀中磨砺出的自信,他太清楚六百万两白银的分量——足以养兵数十万,而山海关与长城一线,本就有完善的关隘体系,只需坚守不攻,守住防线绝非难事,所需的,不过是整肃吏治,杜绝贪污,即便做不到完全杜绝,只要不贪得无厌,便足够了,这难度,并不算高。
朱由检看着他,郑重道:“好,朕信你。这兵部尚书之位,朕许给你了。”
闵洪学躬身行礼:“陛下厚爱,臣当仁不让。”
“朕这就回宫,亲手拟下诏书,静等闵卿出山。”
朱由检从闵家出来,心中仍在思索建奴的问题,忍不住问身侧的黄立极:“黄先生慧眼识珠,闵洪学果然是个人才,他所说的话,句句在理。建奴之祸,绝不可留给后世子孙,可这灭国之战的花费……”
黄立极只觉头皮发麻,他早已心中有数,也知道闵洪学说得没错,现实的局面,早已到了这个地步,辽东战事,早已是灭国之战,可这数千万两的战争经费,就算杀了他,也筹措不出来。
“臣无能,请陛下降罪。”黄立极只能躬身请罪。
朱由检叹息一声:“这不怪先生,你我君臣,同心协力,慢慢想办法便是。”
黄立极小心翼翼说道:“陛下,您已经将兵部尚书许给了闵洪学,但现在兵部尚书还是崔呈秀,这-----”
朱由检轻轻一笑,说道:“很快就不是了。”
刑部大堂,“明镜高悬”的牌匾之下,密密麻麻挤满了红袍大员,连原本衙役站立的地方都被占满,最上首端坐的,正是兵部尚书崔呈秀。
这几日磋磨之下,已经要做论断了。
什么六君子之冤,七君子之案,根本是子虚乌有。
他崔呈秀断下的案子。怎么可能有错。
他志得意满,心中暗道:“厂公既已稳坐钓鱼台,也该让这群东林党吐血了。”
此案的判决结果,他无需多想,全天下人也都心知肚明——他来此,就是为了打压东林余孽。
崔呈秀眼中杀意翻涌,猛地一拍惊堂木:“带原告!”
“威——武——”
衙役们的吆喝声中,黄宗羲一身重孝走上堂来。泛黄的粗劣麻布裹在身上,一根根线头像针刺般摩擦着皮肤,有些地方已然磨破,露出泛红的皮肉。宽大的孝服之下,他的手腕上,藏着一根长长的铁锥。
正如崔呈秀所想,由他主审六君子案,结果早已注定。黄宗羲这般聪明,怎会不知?他清楚今日此行,不仅无功而返,甚至可能性命难保——崔呈秀满手东林党人的鲜血,绝不会对他手下留情。
可他心中早有准备。
“父仇不共戴天,今日我虽死,也要让仇人付出代价。”
黄宗羲眼睛通红,死死盯着堂上的崔呈秀,那眼神如野兽般凶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