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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叹息一声:“朕初登大宝,不知前线的战守之策孰对孰错,也分不清此前诸将谁贤谁愚,却清楚一点:辽东接连战败,根本原因绝非兵不利、将不勇,而是朝廷进退失据,党争不休,互相掣肘。”
“故而,朕能做的,便是定下辽东的战略,别的地方朕管不了,但辽东如今这般局面,绝不能再起党争。”
“只是朕实在不懂军事,必须找一个世代忠良、懂军事、敢跟朕说实话的大臣,闵卿,你觉得你是这样的人吗?”
“如果你觉得不是,朕掉头就走,你自可回江南,看陌上花开,不必再管辽东的腥风血雨。”
朱由检这番话一出,最先被震撼到的不是闵洪学,而是黄立极。这位老狐狸竟目瞪口呆,失了平日的从容,这在他身上极为少见。
【这是谁教陛下的?若无人指点,陛下怎会知道这么多?】
朱由检所说的这些,在文官高层中其实早有共识,人人都知其中缘由,可所有的党争,都裹着“为国为民”的外衣,真正的核心利益纠葛,唯有少数人知晓,却被朱由检这般清晰地说了出来。
黄立极心中生出一丝敬畏,也夹杂着一丝不安:【要么陛下还有其他心腹,要么这些都是陛下自己琢磨出来的。若是后者,陛下便是天纵奇才,我这个首辅的位置,恐怕随时都能被换掉。】
闵洪学亦是一愣,惊叹于朱由检的见识,也明白皇帝用了激将法,心中的坚持终于松动,抬头道:“陛下推心置腹至此,臣也就实话实说。陛下若觉得臣说得对,便用臣;若觉得臣说得不对,便请放臣回乡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辽东不可速决,建奴不可骤灭。今日的建奴,已然成势,堪比宋时的党项,当求长久之策,绝非数年之内可平定。”闵洪学说出了心中最真实的想法,也是最胆大包天的话,心中暗道,【陛下既然真心想用我,我便说句实话,陛下若听得进实话,我便留下;若听不进,正好回乡归隐。】
朱由检心中大喜:“闵洪学果然有真才实学。”
从萨尔浒之战到如今,辽事已近十年,明军虽一败再败,可朝廷中仍有许多人心存幻想,觉得建奴虽顽强,可平定他们也用不了多少时间,这便是所谓的“速胜论”。
有这样的想法也属正常,大明两京十三省,幅员万里,建奴的地盘不过一隅;大明的财力、物力、兵力,远非建奴可比。万历年间的三大征过去没多久,即便打了几场败仗,文官集团的军事信心仍在——前线的将领或许早已认清现实,可后方的文官,却因消息滞后,依旧活在万历的荣光里。
唯有顶级的聪明人,才能做出“建奴一时半会灭不了”的判断,闵洪学虽未明说,却将建奴比作北宋的党项(西夏),而西夏传国数百年,本质上便是委婉地表明:辽东的战事,早已不是简单的平叛,而是一场持久战。
而且说这话,是要担极大风险的,这话若是传到东林党耳朵里,必会有无数人上折弹劾,骂他畏敌如虎、怯战避敌,唾沫星子都能将他淹死。可在朱由检这里,这却是大大的加分项——他比谁都清楚,与建奴的战争陷入长期化,已是必然,而大明的战争策略,却从未考虑过这一点。
历史上的崇祯,甚至还闹出了“五年平辽”的笑话。
朱由检今日来请闵洪学,本是带着考察的心思,起初的礼遇,也只是出于政治考量,想收服一位忠于自己的重臣,将来用以对抗东林党。可如今,他却觉得自己捡到了宝,单是闵洪学这份清醒的认知,便比袁崇焕强上太多。
天下从不缺少人才,缺的只是发现人才的眼睛。
朱由检亲手将闵洪学搀扶起来,道:“坐,卿且详细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君臣二人落座,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奏对。
“陛下,臣未曾去过辽东,对辽东的判断,皆是凭借在云南的经验,其实云南与辽东,有诸多相似之处。”闵洪学开口道,“其一,云南与辽东皆与中原相隔甚远,唯有数条道路可通,一旦交通断绝,便成独立一体;其二,两地皆是汉夷杂居,夷民众多,土司各部各有部众,自成体系,与朝廷离心,时叛时降。”
“臣曾设想,若将辽东的局面放到云南,会是何种光景?那便是滇土尽失,贼人兵锋直扑贵州,重现当年六诏与大理的局面。以大唐之强,数次征伐六诏,最终引发民乱,直至亡国。”
唐朝为征伐六诏,从徐州征兵驻守桂林,许诺三年轮换,却一再食言,徐州兵怒而起兵,拥护庞勋起义,挥师北归。庞勋起义虽最终覆灭,却引出了后续的王仙芝、黄巢起义,为唐朝的灭亡埋下了伏笔。
“故而,如今的辽东战事,早已不是平叛,而是灭国之战。自古以来,灭国之战绝非一朝一夕可成,必经数年经营、数年庙算,甚至十数年的征战,方有胜算,妄动必败。”
“当然,辽东与云南也有不同。云南山水相隔,地势破碎;而辽东纵有江河,却地势广袤、沃土千里,是骑兵纵横的绝佳之地。可朝廷,有多少能战的骑兵?”
“这一点臣实在不知,但从辽东的数次战败来看,建奴已然占据了骑兵优势。”
大明有多少骑兵?朱由检也不知道。账面数字上的几十万,全是虚的,实际的能战之骑,他毫无头绪。但他清楚,万历末年的辽东,有多少精锐骑兵——答案是一万。
努尔哈赤成势的关键一战,便是抚顺之战。此战中,他以逸待劳,伏击了辽东镇的主力骑兵,辽东精锐尽灭,连马场也被夺取。在此之前,努尔哈赤仅有数千匹战马,也正是此战之后,他才有底气在萨尔浒之战中使出“任他几路来,我只一路去”的战术,只因他已掌握了绝对的机动性优势。
“这个问题,朕回去之后,必当好好彻查。”朱由检沉声道,“闵卿觉得,这建奴,终究是灭不了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