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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年卫所授田,也是这样规定的,可卫所士卒的土地,如今又在哪里?
“但我管不了那么多,只要这批新贵,能为朕效死二十年就够了。”
至于二十年之后?
有二十年时间,足以证明朱由检为大明续命的成果,小冰河期最艰难的岁月已经过去,很多事情,都可以慢慢调整。
朱由检又随机抽查了几户将士的住所。
很多将士都打算翻盖新房。
前文说过,皇庄之中,只有少数管事的房屋还算像样,其他的屋舍破败不堪,根本没法住人。
这些将士自然不愿将就,更何况如今他们军饷充足,攒下十几两银子并非难事。
在古代修建房屋,更多是花费人力,小农经济下,自己打砖、自己砌墙,最多花几两银子买一根好大梁,或者找一些好木料,花销并不大。
当然,也有耗资成千上万两的豪宅,就像后世的天价豪宅一样,对普通将士来说,根本没有必要。
朱由检看过将士们的居住条件,对随行的洪承畴、卢象升、孙传庭道:“做得不错。”
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。
“这都是陛下鸿恩,臣等不过是奉命落实到位。”
整套授田方案,正是三人联手制定。
朱由检道:“村中原本的佃户,可在?召来一见。”
李自成面露犹豫:“能倒是能,只怕污了陛下的眼。”
朱由检轻轻一笑:“皆是朝廷赤子,有什么污眼不污眼的,尽管请来便是。”
“是。”
不多时,一个瘦小的老者被带了进来。
老者一进门,就吓得几乎不会走路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颤声叩拜:“草民拜见陛下!拜见诸位大人!”
朱由检心中一沉。
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可眼前的一幕,依旧刺目至极。
老者身上的衣服,没有一块完整的布料,补丁摞补丁不说,还脏污不堪,一层层污渍凝结,早已看不出布料原本的颜色。
衣衫尚且如此,人更是不堪。
远远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,不是单纯的臭味,也不是馊味,又酸又臭,还混杂着各种难以名状的污秽气息。
洪承畴见状,忍不住眉头紧锁,狠狠瞪了李自成一眼。
李自成这才后知后觉,心中暗道:【哎呀,早知道就找几个收拾干净的人来应付了。】
朱由检心中一动,瞬间明白过来。
眼前这个村子,包括迎接的所有将士,不知道反复清洗打扮了多少次,这座宅院,也不知道彻底清扫了多少次,才有如今的模样。
他以为看到的是真实场景,其实全是特意收拾出来的迎检场面。
“眼前的一切,都不能完全相信。”
朱由检想通这一节,立刻上前,亲手将老者搀扶起来,温声道:“老人家请起。我朱家祖上,也不过是贫寒百姓,今日请老人家来,不过是拉拉家常,没有别的事情,老人家不必紧张。”
“是、是、是……”
无论朱由检如何安抚,老者依旧结结巴巴,话都说不完整。
朱由检耐心安抚了好一阵子,老者才稍稍放松,能够正常交流。
“老人家贵姓?”
“草民姓赵。”
“大名?”
“赵驴。”
“高寿几何?”
“老朽三十五了。”
朱由检愕然:“三十五?”
他忍不住看向洪承畴。
洪承畴今年正好三十五岁,保养得当,面无老态,若非三十岁就开始留须,根本看不出已经三十多岁,即便刮干净胡须,也称得上是俊朗青年。
可眼前的赵驴,满脸沟壑纵横,双眼浑浊不堪,看上去和六十岁的老人没有任何区别。
“老人家可曾成家?”
“成了。”
“家中还有何人?”
“没了。”
“没了?”朱由检追问,“怎么没了?”
“婆娘生第三个娃的时候难产走了,娃没了娘,我养不好,也没了。老大掉河里淹死,二丫……被管事的玩死了。”
朱由检浑身一寒。
让他心寒的,不是老者的悲惨遭遇。
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,预料到大明朝的百姓过着怎样的日子,以为无论听到什么样的人间惨剧,都能保持镇定。
可他终究高估了自己。
赵驴最可怕的地方,不是他说的话,而是他说话的语气。
那种麻木、死寂的语气,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经历,而是在旁观一个陌生人的故事。甚至提及女儿惨死,都用“玩死”二字。
玩死。
哪有父亲会这样形容自己的亲生骨肉?
即便事实真的如此。
这根本不是一个父亲该有的语气。
可他偏偏就这么说了。
朱由检只感觉自己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。
因为极致的麻木与沉默背后,藏着的是极致的爆发。
这是中国人的民族性格,如同二极管一般。
中国人是最温良的民族,能承受极致的苦难,始终保持顺从;可一旦越过临界点,就会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暴戾。
朱由检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民间的情绪与压力,那是爆炸的前奏。
心口传来针扎般的痛苦。
此前他最理智的想法,是等陕北起义爆发、矛盾彻底显露之后,再去收拾残局。
可那是他站在远处,从史书、从奏疏上看待陕北的苦难。
而现在,他从一个人身上,亲眼看到了千万百姓的绝望与痛苦。
他真的想解救这些人,却有心无力。
朱由检沉默了许久,才开口问道:“那些管事,现在何处?”
李自成道:“末将已经亲手斩了。”
“杀得好。”朱由检转向赵驴,“老人家,授田之后,日子可好些了?”
赵驴浑浊的眼中,终于透出一丝光亮:“好多了!好多了!新主家心善,把租子降了下来,还给住处。”
“高夫人还说,将来帮老朽再娶一门亲。”
赵驴絮絮叨叨,前言不搭后语,反复说着新主家的好处。
朱由检听明白了。
昔日的皇庄,有皇权特许撑腰。
庄上的管事,对佃户和普通百姓,拥有生杀予夺的人身强制权。
他们能把租子压到极致。
根本不把佃户的性命当一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