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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正是。”卫所制,本就是大明的祖宗之法。
张皇后道:“陛下,其实宫中是有田产的。”
这话如同一道惊雷,瞬间点醒了朱由检,他脱口而出:“对!是皇庄!”
他随即问道:“我还没问过,宫里到底有多少皇庄?”
“大大小小总共有七十多处,遍布整个北直隶,湖北承天府也有一些,只是不多,加起来总计三万多顷。”
“三万多顷?”朱由检大吃一惊,“竟有这么多?”
“其实万历年间更多,这已经是拨给福王,还有之前几位亲王就藩后的数目了。”
朱由检这才想起,天启年间原本准备让他就藩时,也给他拨过两处皇庄。
“也就是说,”朱由检缓缓道,“天下的藩王,应该都有这样的田庄?”
张皇后用一种近乎诧异的眼神看着他,道:“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?不说别的地方,就说河南,一省的土地,一半在周王府,一半在福王府。”
朱由检反复咀嚼着这句话,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。
他暗道:“我没记错的话,大明的田亩总额,洪武年间是八百多万顷,弘治年间跌到四百多万顷,张居正清丈后回到七百多万顷。多出来的三百多万顷,是两百多年间新开垦的田地,也就是说,大明始终有四百多万顷土地,不知所踪。”
“现在我算是明白了,哪里是不知所踪,根本是不敢去查、不敢去说。”
他这个皇帝,一人就占了三万顷土地,接近天下总田亩的百分之零点五,看似不多,实则已是天文数字。具体到北直隶,这些皇庄就占了全省土地的百分之六到八,更别说京城周边,被皇庄占去的土地只会更多。
朱由检甚至不敢细想,其他藩王占了多少土地?山东孔家,这个不是藩王却胜似藩王的家族,又占了多少?再加上天下的士绅大族,又占了多少?
那账面上消失的四百多万顷土地在谁手里,还用猜吗?
而朱由检也终于彻底想通了一件事:为什么京营整顿了无数次,却一次比一次烂,直到烂到了今天这个地步。
问题的根源,就在土地上。
京营的根基,是北京周边的七十二卫所。从这些卫所里选拔士卒,用营制编练,才有了三大营,也就是京营。
可以这么说:卫所是征兵与训练单位,营是服役单位,从卫所选拔士卒,再分派到各营服役,这既是战术需要,也是为了应对卫所制度的崩坏。
卫所制度本身,本就是一套完整的战术体系,一卫五千六百人,是朱元璋打天下的根本阵容。可朱棣迁都北京后发现,这套横扫中原的战术,到了草原上就不再适用,于是便重新选拔、训练士卒,这才有了三大营——五军营、神机营、三千营,本质上都是为了适配新的战术需求。
但还有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点:卫所制度的崩坏,并非一日之寒,早在永乐年间,就已经出现了卫所兵额短缺的问题。
卫所兵员本就参差不齐,若还按卫所建制排兵布阵,战力根本无法保证,于是才会从各卫所选拔精锐,集中编练、统一训练,再派上战场,这就是营制出现的根源。
可征兵的根基——卫所制度,已经彻底烂了。没有足够的土地让军户自给自足,卫所士卒要么纷纷逃亡,要么沦为将门的家奴。这种情况下,京营怎么可能凑得齐足额的兵员?
京营之所以谁来整顿都办不好,根本原因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更因为京营的背后,站着真正的大老虎。
而最大的老虎,不是执掌京营的英国公,恰恰是皇帝自己。
皇庄,就是最直接的证据。
朱由检根本不信,这三万多顷、占了北直隶近百分之八、京畿近半数的土地,之前不是卫所的屯田。
绝不可能。
要知道,永乐年间北京的七十二卫,全都是围绕北京城布设的,就是为了方便拱卫京畿。这七十二卫,几十万军户,需要多少土地?
朱由检没有精确算过,但他很清楚,按祖制,一个士卒授田五十亩,单是安置这些军队,理论上就需要至少十万顷土地,就算实际执行中打了折扣,几万顷也是必须的。
问题就出在这里:永乐年间,皇庄几乎不存在,却有几万顷的卫所屯田;而现在,卫所屯田几乎消失,皇庄却占了足足三万多顷。
就算皇庄的土地,未必和当年的卫所屯田完全重合,也必然有大量的卫所土地,被皇庄侵吞了。否则根本解释不了,这几万顷的土地,到底去了哪里。
“这三万顷皇庄,每年能交上来多少租子?”朱由检沉声问道。
“十万两。”
“什么?”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,几乎要掀翻屋顶,“只有十万两?”
“陛下有所不知,皇家恩典,皇庄的田租只收种子粮,比民田的赋税低得多。”张皇后连忙解释。
朱由检心中一声冷哼。
若是他刚到大明时,或许还会被这套说辞骗过去,可现在,他早已把这大明朝的规矩看得透透的:以如今大明的制度,上层任何一道仁政,都根本落不到百姓头上。皇帝要得少,不代表百姓交得少,中间的差额,只会被层层盘剥的中间阶层中饱私囊。
“就算是这样,也不该只有这么点吧?”
“是,”张皇后道,“按理来说,每年本该有三十万两的出息,只是这些年下面年年报灾,说百姓流离失所,管事的太监们也多次奏请减免,最后就只能收上来这么多了。”
朱由检笑了,语气里的嘲讽,任谁都听得出来:“年年报灾,百姓流离失所?这些太监,可真是心善啊。”
“陛下,可是有什么不对?”周皇后不解地问,“如今天下年景本就不好,百姓是陛下的赤子,别的地方我们管不到,皇庄这里,本该宽仁一些啊。”
朱由检轻轻摇了摇头,心中暗道:当真是妇人之见。
他也越发觉得,必须把这些事跟她们说清楚,否则她们将来被人卖了,都还在帮人数钱。
“你们可知,北京附近的上等良田,一年能产多少粮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