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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翻看着银币,手感竟与袁大头相差无几。究其原因,袁大头本就以西班牙双柱银币为底本,再加上他自身的审美倾向,二者质感自然相近。
“不错,质量如何?”朱由检问道。
“请陛下放心,这般冲压成型的银币,寻常手段难以损伤。”孙元化说着,反手拿出一把锉刀,在银币上锉了两下,只留下两道细微的痕迹,用拇指一抹便消失无踪。他又用锉刀去锉银币外围的锯齿——这是朱由检特意要求的设计,为的就是防止有人刮磨银料,可即便如此,锉刀也没留下明显痕迹。
朱由检点了点头,他心里清楚,真要损毁银币并非没有办法,只是那样做太过显眼,极易被察觉。
“成本和产能如何?”
“请陛下放心,银作局总计投入各类机器一百余台,折合白银十万两。眼下一天能生产一万枚,后续流程理顺后,每日冲压量能达到三万枚。”
朱由检心中默算:一天三万枚,一个月就是九十多万枚,单凭宫里的存银,就够生产一年的了。只是这生产效率,还是稍低了些。
“不过也不必急于一时,”他暗自思忖,“先把这批龙洋,先给拱卫司,与京城官员俸禄,看看情况再说。”
随即他对孙元化道:“做得不错。这银币今后就叫龙洋吧。师兄,朕赶鸭子上架,你却能这么快办成事,是有功之臣,想要什么赏赐?”
“臣本布衣,蒙陛下破格提拔,岂敢奢求赏赐。只是臣斗胆,请陛下给一个机会。”孙元化躬身道。
“机会?什么机会?”朱由检故意发问,实则早已听到了孙元化的心声:【我孙元化,岂会甘心做这种杂活。】
的确,孙元化并非不知铸造银币能敛财,可这从不是他的追求。他是宁远之战的间接参与者,宁远城的红夷大炮、城防规划,皆是由他一手打造,只是后来被袁崇焕继承。孙元化的心底,一直藏着一颗领兵为将的雄心。
话音刚落,孙元化便让人取来数柄火铳。朱由检一眼看去,便心生喜爱。
最短的是一柄转轮火铳,堪称明代版的左轮手枪;长柄的则是孙元化自研的神机铳,还有多种样式,甚至有专门发射霰弹和独头弹的款式。这类火铳其实不太适合战场作战,只因填装速度太慢,但用于打猎却极为合适,即便到了后世,不少猎枪也沿用了类似的设计。
孙元化在宫中主持银作局,要人有人、要工匠有工匠,根本按捺不住造炮的心思。可在宫里造火炮动静太大,他必须征得朱由检的同意,这才先造了几柄火铳,想讨得陛下欢心。
朱由检二话不说,让人找了处空地当作靶场,先试转轮火铳,又试长柄神机铳,竟发现这些火铳全是燧发式,且一次哑火都没有。他忍不住问道:“如今的燧发点火,发火率竟能这么高吗?”
孙元化一时语塞,支吾道:“这……”
他心中却忍不住吐槽:【怎么可能?如今燧发的发火率,能超过六成就算不错了,最少也要打两三下,才必定能发火。这几柄火铳都是宫中能工巧匠打造的精品,自然不会哑火。】
只是这番话,他万万不敢对朱由检说。
朱由检笑了笑,便不再追问,只道:“孙师兄,直说吧,想做什么?”
“臣以为,当下抵御建奴的上策,莫过于火器。以炮台护卫火铳,以火铳护卫炮台,如此一来,建奴便半步也休想越过。宁远之战的胜果,正是由此而来。”孙元化正色道,“为今之计,朝廷应大规模铸造大炮,臣自信,大明之内,无人比臣更擅长此事。臣恳请陛下,让臣主持铸炮之事。”
朱由检本来就想用孙元化铸炮,只能没有想到孙元化自己主动提出了。
朱由检心中略感得意,也越发领悟到用人的门道:做事便是用人,用人便是做事。选错了人,事情一定出问题。自不用提。
而选对了人,是做好一切事情的开始。
有些人无需督促,只要放在合适的位置上,自会主动做成该做的事。
就好像眼前这局面。
比如徐光启,为推广西学四处奔走多年,此前一直无人理睬,而今见得希望,自然甘愿为自己所用,即便知晓陛下或许另有心思,也毫不在意——毕竟徐光启所求的,是自己的学问得以传播,而非单纯效忠于帝王。
一旦《几何原本》成为官方显学,成为天下读书人必修的典籍,徐光启的地位便不言而喻,恐怕连孔庙都能有他的一席之地,天下学几何的人,皆是他的徒子徒孙,这般前景,值得他放手一搏。
而孙元化,亦是如此。
孙元化心里清楚,自己如今最大的长处,便是铸造火炮、运用火炮,这一手本事,天下无人能及。可空有一身能力,若不能施展,又有何用?
学成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。这是这个时代,大多数读书人将才华换作功名利禄的唯一途径。尤其是孙元化这般人,不为朝廷铸炮,难道还能为旁人打造不成?
眼下在宫中主持冲压银币,不过是个工匠头子罢了。唯有为朝廷铸造火炮,将来在战场上指挥火炮杀敌,才是青史留名的正道。
此刻朱由检才知道。他知道历史上,读到很多人盖棺论定的评价。
是一笔多大的财富。
“只是,孙元化还是太急躁了。”朱由检暗暗摇头,人的性格最难改变,孙元化就是沉不住气。
历史上的孙元化,便是因吴桥兵变自取灭亡。那场兵变的起因,不过是士卒偷了当地乡绅王家的一只鸡,王家施压,孙元化不得不处置麾下士卒,一番操作不当,引得手下哗变造反,最后事情一发不可收拾。
而今的孙元化,亦是如此,才立了一点功劳,便火急火燎地求任,比起内阁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,实在太过稚嫩。
“铸造一门火炮,需要多少银两?”朱由检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