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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应震在朝廷上虽有后台,但更多的,是靠自己的能力。六年时间,六任给事中,做各派大佬的先锋,在朝廷上纵横捭阖,弹劾朝臣、议论政事,靠着敢打敢拼,才有了如今的政治地位。
别以为做言官、弹劾他人没有风险,看看万历、天启年间,被处死的京官,不是言官,就是因上书议事获罪的人。
弹劾有风险,整人的时候,也要谨防被人整。
官应震冒着杀身之险,在党争的主战场浴血奋战时,黄立极还在朝堂上打酱油。
李国普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,黄立极比官应震厉害。
黄立极笑了笑:“我自然也比不过官应震,可为什么,如今的内阁首辅是我?”
“自然是因为,您是陛下的亲信。”李国普答道。
“对,也不全对。”黄立极轻叹,“因为我‘无能’。”
“无能?”李国普大吃一惊,万万没想到黄立极会这般评价自己。
“对,我无能。”黄立极其实也不愿承认这一点,但他不得不认。
“太祖皇帝借鉴前元丞相专权的弊端,废除丞相,设立六部。可天下政事繁忙,皇帝一人难以独担,便有了内阁。内阁权势渐重,为了制衡,又有了司礼监的披红之权。”
“而今陛下定下的新内阁制度,实则是将司礼监的披红之权,与内阁的票拟之权合二为一。问题就来了——”
“未来内阁权势日盛,陛下该如何制衡?”
“所以,我就出现了。我这个内阁首辅,其实干的是司礼监太监的活。”
李国普沉思片刻,终于琢磨出了其中的门道。
黄立极分管户部与兵部,看上去手握重权,可兵部尚书闵洪学,是皇帝刚登基时,亲自出宫拜访、恨不得三顾茅庐请来的人;而经过韩爌的抗争,户部也分给他了。
黄立极,真能管得住这两个人吗?
答案是,不能。
黄立极对户部、兵部的事务,其实只承担上传下达的作用,真正决定两部事务的,是皇帝本人。
没有下属的支持,黄立极的权力体现在哪里?
体现在他的两票上。
如今的局面,只要黄立极不同意,内阁的任何章程,都无法通过。
这,其实就是司礼监太监的批红权。
而韩爌与官应震所做的,才是传统内阁大学士的事——努力将自己的方案与掌有批红权的人沟通,争取通过。
唯一的不同是,以前是靠私下勾结,而今,是在内阁会议上公开商议。
“那你觉得,韩爌、官应震,或是其他从朝堂上一步步升上来的大学士,能当这个内阁首辅吗?”黄立极幽幽问道。
“怎么可能?”李国普斩钉截铁,“内阁首辅手握票拟、披红合一的权力,如此庞大的权柄,甚至有篡位的可能,陛下绝不会将此位交给他们。”
“你现在明白,我为什么说你能当内阁首辅了吧。”
李国普心中激动,只觉得眼前一片光明:“多谢黄兄提点,我现在想明白了,今后我在内阁,定安分守己。”
“不。”黄立极摆手,“你必须摸清楚你分管衙门的所有情况——现状如何,问题在哪,该如何解决,这些都要了然于胸。”
“咱们陛下要的,是一个能制衡百官的内相,所谓的‘无能’,只是相较于韩爌、官应震而言,你不能真的无能。”
黄立极真的无能吗?
当然不是。
黄立极在魏忠贤手下时,能力堪称首屈一指。
之所以显得“无能”,只是因为遇上了韩爌、官应震这两位曾站在党争风口浪尖的人物,二人一时瑜亮,实力相当。
与他们相比,不仅是黄立极,天下大多数官员,都显得“无能”。
李国普沉默着点头,眼中却闪着光,心中已然有了盘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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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应震与姚宗文秉烛夜谈,六十多岁的官应震,此刻竟兴奋得像个孩子。
“姚兄,你知道吗?这么多年,我们为什么一直被东林党压着?”
“为什么?”姚宗文问道。
“说,总比做容易。”官应震沉声道,“说得好,比做得好容易;而且说得好,更容易被人听到,做得好,却更难被人看见。”
“在这样的风气下,天下人都只想着耍嘴皮子,可天下的事,终究还是要人去做的。”
“而今,不一样了。”官应震看向姚宗文,“这一次的京察,只考察一件事,就是有没有贪污。而且不是查以前的贪污,只查从崇祯元年正月初一,也就是三个月前开始的贪污。你明白陛下的用意吗?”
“陛下的用意,不是要查出多少问题,也不是要处置多少人,而是要立规矩。”姚宗文答道。
“三个月的时间,能贪污多少?除却少数几个人,最多也就是赔偿、罢官而已。”
“极少数的倒霉蛋,或许会被判死罪,这样一来,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朝堂恐慌。”
“这件事,就容易办了。”
“对。”官应震点头,“陛下这一次,是警告,更是立规矩。之前朝廷的诸多财务制度,早已流于空文,可到底哪些制度不合时宜,哪些被人钻了空子,一直都不清楚。但现在,但凡被抓住的人,一定会拼命找理由、钻空子,这样一来,那些被钻的空子、不合时宜的条文,就能全部查清楚。”
“这一次京察之后,朝廷就要建立起一套完善的财务体系,今后再出现贪污之事,就好查、好定罪了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要借着这件事,改换官场的风气。”
姚宗文有些不解:“改换风气?这又从何说起?”
官应震说道:“从这一次京察之后,万历年间留下的歪风邪气,也会被慢慢洗刷干净。”
“如果我们再顺势推出考成法,今后朝廷内外,必将焕然一新。”
万历年间的朝廷,是什么风气?
荒唐,怠政。
万历皇帝常年怠政,不上朝、不任官,整个朝廷几乎停摆。
可天下的事,不能不做,正常的朝廷章程无法执行,便只能靠潜规则运转。
于是,潜规则取代了朝廷章程,形成了如今的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