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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,要臣说实话,臣便知无不言。”韩爌沉声道,“自万历以来,神宗怠政,朝中群臣结党营私、蝇营狗苟,上欺苍天,下虐百姓,以至于数十年间天灾不断、水旱失调,这正是上天对陛下的警告。唯有勤修政事、端正德行、敬天法祖,才有可能保天下平安。”
“可如今,魏忠贤杀戮无数,天下人对其恨之入骨,他却能安享晚年。”
“许显纯手上沾了无数鲜血,至今仍身居锦衣卫高位。”
“黄立极本是蝇营狗苟之辈,由魏忠贤援引入朝,是魏贼的帮凶,这样的人,有何德何能位居百官之首?”
“还有官应震、姚宗文,皆是奸佞小人,如今竟也重回朝廷。”
韩爌语气冷冽:“陛下,要臣说实话,臣就直言。”
“这并非臣想要做什么,而是天下人要臣做什么——要臣拨乱反正。”
“不是臣要与陛下作对,而是陛下在与天下人心作对。”
韩爌深吸一口气,心中难免忐忑。这番话皆是实情,却也是被逼无奈才说出口的。若不是今日被抓住了把柄,他绝不可能将这些话宣之于口。他心里清楚,一旦与朱由检谈崩,户部的京察很快就会落到自己头上。
朱由检单凭自己,未必能拿东林党怎么样,但若是朱由检联合楚党、浙党,便足以压制东林党,这正是万历末年的局面。若非万历驾崩,东林党想翻盘,绝无可能。这也是东林党在拥立光宗、天启帝时格外卖力的原因,他们本就是想借着这事,掀翻齐楚浙党的联盟。
朱由检忽然鼓掌:“好,好,好。”
“韩先生说得极好,本就该如此,有什么事直说,才能真正解决问题。”
朱由检并非相信韩爌的话,甚至觉得,韩爌不仅骗别人,也骗了自己。他分明是将东林党当作争权夺利的工具,至于东林党的真正理念,他一个山西人,又能有多在乎?
可此刻的韩爌,义正辞严,仿佛顾宪成等东林先贤附体,又似有无数东林党人的意念加持,竟半点都不怀疑自己所说的话。即便朱由检听不到他的心声,也一时有些恍惚,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这位韩大学士。
但这份恍惚转瞬即逝,朱由检心中暗忖,这才是真正的信念感,该让后世的演员来看看,什么才是真正的老戏骨,竟能瞬间切换成另一个人,连想法都伪装得天衣无缝。毕竟后世的演员演不好可以重来,而韩爌此刻,根本没有第二次机会。
即便知道韩爌所言未必属实,朱由检也至少摸清了东林党的政治诉求,让那些原本藏在暗处的争权夺利,摆到了台面上沟通。
所谓政治是妥协的艺术,本就是建立在无法彻底消灭对方的基础上。朱由检能杀韩爌,能灭了东林党吗?就算能,又能消灭东林党所代表的思潮和士绅阶级吗?杀了东林党,还有复社,灭了复社,还会有新的势力冒出来。
所以,只能妥协。而妥协的前提,是坦诚的沟通,而非此前的暗中较劲。
此前,朱由检做的事但凡让韩爌不满意,韩爌从不会直接反对,而是私下里对抗,这本也符合政治规则。直接反对,意味着将事情摆上台面,很多事,不上台面一文不值,一旦摆上台面,性质就完全不同了。就像这次大明征收赋税层层加码的问题,绝非今日才出现,很多人都心知肚明,却没人敢真的说出来,只因牵扯太广,一个弄不好,天下就会动荡。
“韩先生说了实话,朕也说句心里话。”
朱由检坦然道:“东林党想要得众正盈朝,想都不要想。朕不是三岁小儿,不用朕给你解释什么是异论相搅、君王南面之术吧?”
“但东林党在朝中,不可能没有位置,甚至韩先生想争一争首辅之位,也并非不可能。”
朱由检微微一顿,又道:“其实,谁当首辅,朕倒没那么在乎。”
韩爌大为震惊。他早已被朱由检的坦诚所触动,此刻更是被这句话惊到了——这是皇帝能说的话吗?
在他心中,帝王术向来是秘而不宣的,其本质,便是韩非子的理念:君臣上下一日百战,政治的博弈与厮杀,无关上下尊卑,无关儒家礼法,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生死算计。这与儒家的价值观完全相悖,也是大部分儒臣讳莫如深的东西。
可朱由检的坦诚,让韩爌相信,这是他的真心话。
“说了这么多,臣想知道,陛下究竟想要什么?”韩爌问道。
朱由检道:“朕要的不多,只是想让内阁会议,成为真正的内阁会议。今后所有政务,由内阁大学士投票表决,首辅两票,其他大学士各一票。但在每位大学士分管的范围内,其拥有一票否决权。”
“票多者胜。”
“若是僵持不下,便由朕来决断。”
“而一旦决议已定,向下推行时,若是哪一方的人从中作梗,便由哪一方自己解决;解决不了的,朕就亲自处理。”
韩爌听得心头激动,忙道:“陛下的意思,今后内阁可以直接票拟决策了?”
他一下子抓住了最关键的细节,一个让他忽略了朱由检所有设计的细节——投票表决。
投票本不稀奇,大明选内阁的卜枚法,本就是投票推举,韩爌自然能接受。但“表决”不同,这代表着内阁拥有了真正的决断权。
可内阁,真的有过这样的权力吗?
虽说大明的内阁首辅被称作丞相,实则并非如此,大明的内阁,从一开始就先天不足。朝廷的决策流程本是:通政司将奏疏直接送进司礼监,皇帝批阅后下发内阁,由内阁拟定解决方案。可实际上,皇帝往往根本不看奏疏。
内阁批阅后,会为每份奏疏拟定几套解决方案,再送入大内请皇帝决断,皇帝批阅后形成圣旨,下发执行。可实际上,皇帝依旧不看,而是由司礼监太监批红,选择最终的方案。
整个流程下来,内阁的权力微乎其微。可朱由检所说的“表决”,意味着内阁可以自行决定采用哪一套方案,这一点,比朱由检说的所有内容,都让韩爌重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