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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一良立刻明白过来,当即下跪,高声道:“恩师!恩师救我!”
其实科举的座师制度,认得要么是主考,要么是批阅自己卷子的房师。韩一良与当时任副主考的韩爌,本无半点关系,若是有关系,也不至于到现在才来攀附。
可科举的妙处正在于此:在官场上,哪怕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,只要一叙同科的情谊,总能找到千丝万缕的联系,老师、师兄、师叔、师伯,瞬间就能牵扯到一起。
韩爌缓缓抬手:“起来吧。你的情况,我仔细想了想,正如你所言,如今陛下盛怒,没人能保得住你。但你临走之前闹一场,搏个清名,为将来起复铺路,这事我琢磨了一下,能做。”
他话锋一转,叮嘱道:“但也要注意分寸,既要把事情闹大,让陛下知道京官的难处,也不能太不给陛下面子。”
韩一良连忙躬身:“那弟子该如何做?”
东林党在这件事上,本就有着十足的权威性。
韩一良不过是在户部大堂闹了一场,只攒下些许名声,想号召这么多中低层官员一同闹事,未免力有不逮。可一旦有了韩爌的背书——哪怕只是默许,事情就全然不同了。
韩爌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样子,暗暗传授了一些经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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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以韩一良为首的中低层官员云集宫门之外,黑压压跪倒一片。
守门护卫立刻上前询问:“尔等这是要做什么?”
“朝廷俸禄微薄,我等难以养家糊口,不得已前来上奏,还请陛下开恩!”韩一良高声回道。
话音刚落,身后一众官员纷纷行礼附和:“请陛下开恩!”
户部此番折腾,让诸多中下层官员的生计难以为继——即便尚有能力维持的人,也不敢明着维持。毕竟,清廉的面子总要做足,否则朝廷俸禄出了问题,旁人都喊度日艰难,唯独自己能过得下去,岂不是不打自招,坐实贪腐之名?
再加上有韩爌的默许,法不责众,该来的人全来了。人一多,本不想来的人也身不由己,只能跟着前来,于是韩一良身后跪了黑压压的一片。
守门士卒不敢怠慢,连忙将韩一良的奏疏送入宫中,径直递到了内阁。
内阁里,黄立极、韩爌、官应震、李国普四人得知消息,皆是大吃一惊。
黄立极目光落在韩爌身上,沉声道:“韩大人,此事你就没什么想说的?”
韩爌淡淡道: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,京官贫苦,本就不是一日两日的事,事到如今,我又有什么可说的?”
黄立极清楚,韩爌明知自己话中之意;韩爌也明白,黄立极已然洞悉内情。黄立极敢肯定,此事定与韩爌有关——这本就是东林党的惯用伎俩,早已不是第一次。韩爌也知道黄立极心中有数,却偏偏死不承认,有些事,只要不承认,便等同于从未发生。
黄立极深吸一口气,来回踱步,又问:“官大人,你怎么看?”
官应震瞥了一眼韩爌,苦笑着回道:“首辅,如今只能去请陛下定夺了。”
官应震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是东林党的一次示威,意在展示自身的实力,告诉天下人:只要东林党愿意,一声令下,整个中枢便能陷入混乱,朝廷想办成任何事,都必须经过他们点头。
今日这事,本不算多大,韩爌出面,定能平息,可关键在于背后的谈条件——黄立极手中本就没什么筹码,即便加上自己,也没有实力与韩爌谈判,给不了对方想要的东西。
官应震纵然心中不甘,也只能给出这唯一的答案。黄立极也知道,将这难题推给皇帝,实在算不上厚道,可细想之下,竟无其他办法。他深深看了韩爌一眼,沉声道:“只能如此了。”
随即,黄立极一行人动身赶往乾清宫,谁知刚到宫门外,就被值班的驸马都尉巩永固拦了下来。
巩永固躬身道:“黄公,陛下今日不见外臣。”
黄立极大怒说道:“这都火烧眉毛了,陛下怎么能不见人的。”
巩永固说道:“宫外的事,还请首辅自行处置。不过,拱卫司皆可听候调遣,全凭黄公吩咐。”
黄立极看向一旁肃立的侍卫——拱卫司的侍卫,也是大汉将军的班底,自朱由检登基后,便日日操练,本就有模有样,此刻更透着一股雄浑铁血之气,仅仅站在那里,便足以震慑人群。
可黄立极的目光却绕过侍卫,落在乾清宫深不见底的庭院中,心中暗叹:“真是宫阙深深深几许,伴君如伴虎,君恩终究难测。”
他清楚,这是皇帝给他的考验,考验他愿为皇帝做到何种地步。
万历年间的首辅,活脱脱就是风箱里的老鼠,在皇帝与群臣之间反复周旋,竭力协调双方关系,到最后却往往里外不是人。许多内阁首辅终究厌倦了这般周旋,既安抚不了皇帝,也说服不了群臣,干脆辞官归乡——这便是大明末年首辅的宿命。
身为首辅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身处权力巅峰,在皇帝面前,必须是肱股之臣,与皇帝一条心;可在群臣眼中,首辅乃是群臣之首,必须为他们发声谋利。于是,每位首辅都仿佛得了精神分裂,若是全然倒向皇帝,便会得罪群臣,遭无数人弹劾,被冠上阉党的名头;若是全然倒向群臣,皇帝第一个便容不下。唯有平衡好二者的关系,让大明朝政正常运转,才算是真正的宰辅之才。
可如今,皇帝与群臣的矛盾愈发尖锐,首辅之位的撕裂感越来越强,这位置也越来越难坐。历史上崇祯十七年,换了十九位首辅,平均每位任期不足一年,这不仅是因为崇祯急功近利,更因首辅之位实在太过烫手。
而今,这烫手的位置,终于要轮到黄立极来坐了。朱由检的无声要求已然明了:身为首辅,安抚群臣本就是本职,他要黄立极亲自摆平宫外的事,必要时,甚至可以动用武力——锦衣卫、大汉将军,一声令下,便能动员数千人,甚至更多。
“臣明白。”黄立极心中沉甸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