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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添弟惊到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，退了好几步！
他抬起戴着手铐的手，发抖地指了指。
“小菀……你是小菀啊……”
好多年没见。
林菀看到眼前这个男人老了许多。
以前小时候，他是个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的车间工人，她父亲林如海对他挺好的，逢年过节会让她叫王叔叔。后来父亲离开了纺织厂，他们家就和他很少来往，她没有想到，原来王添弟就是以前那个老实巴交的王叔叔。
“王叔叔，”林菀的声音很轻，她又喊了一声。
“你还认得我吗？”
厉延没有打断他们。他推了推眼镜，笔尖搁在本子上，等着。
林菀站起身走到王添弟面前。
“王叔叔，我爸妈走了三年了。”
王添弟的头低了下去，肩膀在抖。
“我和中风卧床的外婆一起过，外婆也走了。我被苏家欺负，被人推倒差点没了命，两个孩子早产了两个月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每一句话之间都隔着一小段停顿，像在给对面那个人留消化的时间。
“我不恨你。你也是苦命人。但是我爸妈的事，你得跟我说实话。必须给我一个交代！”
“我爸可是一直都在我面前说，王叔叔是个正直的人！说他是个好人！”
王添弟的身子佝偻着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。
压抑中他不停揉着头，终于他抬起头。
“我说，我全说……我对不起你爸，对不起海哥……”
厉延开始记录。
王添弟从头讲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，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：
“我当年在纺织厂车间干活，是林如海一手带出来的徒弟。林如海从厂里辞职自己做生意后，还会偶尔回厂里来看看。有一回林如海喝了酒，说他研发了一台新机器，效率比厂里的老设备高三倍，想为国家做点事。
师傅太实在了，他信了刘富贵。”
王添弟擦了一把鼻涕。
继续说：
“刘富贵那狗东西天天跟师傅称兄道弟，拍胸脯说帮忙上报。绝对不告诉苏家的人！图纸的复印件交出去以后，半年没动静。师傅去找他，他推三阻四，说上面还在审批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厉延问，他看了一眼林菀。
林菀面上平静无波，可手指却紧紧握着。这时陆霆琛走到林菀的身边，手搭在她的肩膀。
“后来师傅不知道从哪听说，他的图纸被刘富贵卖了。卖给了苏振国！！苏振国拿着那个图纸原稿，申请了一笔国家专项拨款，说要建新的生产线。钱批下来了，生产线没见着。钱进了苏家的口袋，图纸被苏振国锁了起来，对外说是他自主研发的。”
林菀咬着唇，陆霆琛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一下。
“师傅气疯了，到处告。工业部、纺织局、上级单位，能找的都找了。没人理他。苏家在纺织系统里扎的根太深，谁都不敢得罪。师傅还说要上访！”
听到这话，几人对视。
“后来就出了车祸？”林菀说。
王添弟的身子又是一抖。他抬起头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，终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怔住的话。
“小菀，你爸妈那辆车上……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。”
林菀的手指攥住了衣角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王添弟垂下头，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“那天车上还有第三个人——”
“是我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。
“我坐在后座。出城那段路弯多，师傅的车是辆老解放改装的面包车。下坡的时候对面来了辆卡车，师傅为了躲避踩刹车，踩不动了。车越冲越快，师嫂在副驾上尖叫……师傅拼命打方向盘，车翻了。”
王添弟把头埋在胳膊里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翻车的时候我从后面被甩出去了，摔在路边的雪堆里，断了两根肋骨，其他没事。等我爬起来去看……车已经掉到沟里了。师傅和师嫂……都没了。”
“后来呢？你为什么成了肇事方司机？”厉延的笔停了。
王添弟的声音发颤。
“后来进了医院，刘富贵找到我。他知道我活着。他威胁我，说如果我敢说出去，我全家都得死。他给了我五千块钱，对方司机跑了，刘富贵给我找了俩卡车，让我当了肇事方，说保我出狱后改名换姓离开京城。我……我怕家里老小会被害，就答应了。”
五千块。
1979年的五千块。
买的是一条人命的沉默，和一个家庭破碎的真相。
林菀浑身在发冷。
不是因为恨，她已经过了那个阶段。
是一种比恨更深的东西，像冰碴子一样塞在胸口里。
她的父母死的时候，这个人就在车上，就在后座。他活着逃出来了，揣着五千块钱的封口费，为了保命进了狱。
而她那个时候还在上学，一个人去殡仪馆领父母的骨灰坛。
“你知道刹车是被人动过手脚的，对不对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
王添弟点头。
“出发前师傅检查过车，说没问题的。但他去找刘富贵谈判之前，车在厂门口停了一个下午，你说，这谁动的呢。”
厉延合上了笔记本。
他转头看了陆霆琛一眼。
陆霆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他搁在桌面上的右手拳头攥得能看见骨节的轮廓。
厉延站起来，走到林菀身边。
“林菀同志，”他把声音放得很轻，“你先出去透透气，剩下的我来问。”
林菀摇头。
她站了起来，走到王添弟面前。
王添弟以为她要打他，缩着脖子不敢动。
林菀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王叔叔，我不怪你怕死。谁都怕死。何况他们还威胁你的家人，但你欠我爸妈的，得还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。
“你把你知道的，一字不漏地全部说出来。刹车是谁动的，刘富贵怎么找到你的，他给你钱的时候说了什么，他怎么让你顶包的，旁边有没有别人在场，所有的细节，全部。然后你在笔录上签字画押。”
她退后一步。
“如果你做到这些，我就替我爸妈原谅你。”
王添弟听到这里趴在桌上，放声大哭。
“我对不起你啊，小菀，王叔叔对不起你啊！！”
厉延看着林菀走出审讯室的背影，推了推眼镜，目光停留了好一瞬。
陆霆琛在这个瞬间扭过头，正好对上厉延的视线。
厉延垂下眼，清了清嗓子。
陆霆琛在王添弟的哭声中冷冷提醒厉延，“接着审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