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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立民在听到李磊这话之后，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震惊或是愤怒，只是微微怔了怔。
片刻之后。
郭立民深吸了一口气，将后背缓缓靠在了宽大的办公椅上，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神色紧绷的李磊，突然淡淡地笑了笑：
“小李啊……”
相比于李磊的如临大敌，郭立民却是语气轻松，甚至还带着几分调侃，“你刚才说省委办公厅内部有内鬼，那这个怀疑的圈子可就画得有点大了。”
“怎么，你该不会是……在怀疑秦仁秘书长吧？”
轰！！！
郭立民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，但落在李磊的耳朵里，却犹如一记平地惊雷！！
心头这些天一直萦绕不散的疑云，在这一刻，也是因为郭立民轻描淡写的一句话，狠狠地压了下来！
没错！！
这也是李磊这一个月来，在无数次深夜复盘中，感到心惊肉跳的一个推测！
虽然从李磊调入省委以来，秦秘书长对他的印象一直很好，在工作上也很照顾，甚至第一时间回来就处理和自己作对的钟一鸣和洪毅……
但他能想到的情况以及线索的指向，确确实实都是朝着省委办公厅来的！！
而既然断定省委办公厅里面有内鬼走漏了风声，这内鬼，总不可能是他李磊自己吧？！
所以，在李磊看来，作为省委大管家，省委常委之一的秘书长秦仁，无疑是那个最有条件在第一时间接触到红头文件的高层领导！
如果这个推测成真……
那这龙江省的水，可真的是深得能把所有人都给溺死了！
看着李磊苍白的脸色，郭立民脸上的笑意却是更浓了几分，摆了摆手，示意李磊不用这么紧张，语气和缓：
“小李啊，这方面，你这次可能真的是多虑了。”
“秦仁同志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，他的政治觉悟和底线，我问过很多人，都是非常认可的。”
“而且，秦秘书长再过一两年，到了年纪就要退居二线了。”
“对于一个即将平稳落地，安享晚年的老同志来说，他现在最求的就是一个稳字。在这种时候去跟赵长青，徐明那帮利益集团搅和在一起，完全就是引火烧身，这不符合一个成熟政治家的思维。”
说到这里，郭立民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，目光深邃地看着李磊，抛出了一个反问：
“况且，你仔细想想。”
“你是我郭立民亲自点将带在身边的人。如果秦仁同志真的跟赵长青他们是一伙的，是那把暗中撑着的保护伞，那他又为什么要顺水推舟，同意提拔你，让你来全面主持综合一处的工作呢？”
“把你这个省委书记的眼睛，直接安插在办公厅最核心的机要枢纽上，他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？”
听见郭立民这番条理清晰的政治逻辑剖析。
李磊先是一愣，随后，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猛地一松！
醍醐灌顶一般醒悟！
是啊！
体制内的人事任命，从来都是各方利益博弈的终极体现。
如果秦仁秘书长真的有问题，他有一万种冠冕堂皇的理由，为难自己！
李磊瞬间恍然大悟，紧接着，一股惭愧感涌上心头！！
看来自己真是被徐明潜逃的事给弄得有些魔怔了，看谁都像内鬼！！
“郭书记……”
回过神来，李磊吐出了一口浊气，连忙低头认错，
“您教训得对。看来真的是我这段时间精神绷得太紧，钻了牛角尖了，差点误判了形势。”
然而。
李磊这句检讨的话刚说完，郭立民却是摇了摇头，直接打断了他，
“倒也不能完全这么说。”
郭立民的脸色渐渐收敛了笑意，恢复了严肃，沉声说道：
“官场行事，向来是如履薄冰。”
“尤其是在省委机关工作，凡事多留个心眼，做好最坏的打算，永远把问题想得复杂一点，这本身也并没什么错，甚至可以说……”
“这是一个优秀干部的必备素质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郭立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，眼神中透出一股锐利的精光：
“抛开秦仁同志不谈。我觉得你刚才关于时间差的推断，也是完全站得住脚的！”
“那份文件，从起草到机要下发，中间要经过几道校对，盖章，封存的手续。消息，还真有可能是从办公厅这底下的某一个具体环节，某一个经办人的手里，给悄悄漏出去的！”
说到这里，郭立民沉默了下来，拉开办公桌的抽屉，从里面掏出了一包香烟。
自己抽出一支点上，随后，自然地将烟盒和打火机一并朝李磊的方向推了推。
李磊赶紧双手接过打火机，给自己点上了一支。
青色烟雾袅袅升起，办公室里的气氛也是发生了些许变化。
郭立民吸了一口烟，缓缓吐出，思考了一会儿，沉声说道：
“出于这个考虑，还有工作效率这方面。”
“小李啊，既然现在综合一处的全面工作，已经正式交到了你的手上。”
“你也可以适时地组织自己的班底了。”
“这样吧，稍后我会亲自跟秦仁同志打声招呼。”
“你回去之后，立刻着手，对综合一处内部的所有人事编制和岗位职责，进行一次调整！”
郭立民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，语气不容置疑：
“处里的那些老油条，背景复杂的人，你觉得用起来不顺手，或者说你觉得有泄密嫌疑的人，给我撤下来。”
“然后，把你信得过的，政治上可靠的人提上来。”
听着郭立民这雷厉风行的指示，李磊的心里又是猛地一震！
立马意识到了郭立民这话的潜台词是要他这个代处长，挥舞人事大棒，清洗综合一处！
说到这里，郭立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，莞尔一笑，弹了弹烟灰，语重心长地给这位年轻的秘书，上起了政治课：
“小李啊，在官场上，很多人，经常会在私底下抱怨，对某些领导存在偏见，觉得他们一上台就搞一朝天子一朝臣，是任人唯亲。”
“当然了，这种现象肯定不好。”
“只是，等你以后走上地方领导岗位，你就会明白，某种程度上，不能全怪他们。”
郭立民，顿了顿，
“毕竟，用人是需要承担政治责任的。”
“而有时候，像我们这些决策者，看得或许要长远一点，能把握住大方向。”
“但最清楚底下实际情况的，肯定还是像你们这样的中层执行干部。”
“基于这一点，谁敢把自己后背，交给一个不知根底的生面孔？”
“所以，干部们在掌握了权力之后，自然而然地会倾向于提拔和任命自己熟悉的人。”
李磊闻言，眼神明亮，点了点头：“我明白了，郭书记！”
“这种现象说是任人唯亲，其实是也不是，关键是看人要准，还有把握好这个度，这两点很重要。”
看着李磊一点就透，郭立民很是满意，随后摇头道：“就比如这一次，正仁同志就吃了这方面的亏……”
“我现在听人说，很多人在传出了徐明这档子事，邓正仁同志基本和省长之位无缘了，有这事吧？？”
说到最后，郭立民看向李磊，目光带着询问。
李磊微微点头道：“郭书记，最近确实有这样的说法。”
闻言，郭立民无奈地摇了摇头：“有也正常，毕竟，想上省长的人也不止他邓正仁一个，只是我们不能以一时成败论英雄。”
听到郭立民这话，李磊心中一凛。
只是点了点头，并未在这上面发表意见。
毕竟，涉及到省长之位这样的大事，其政治意义和高度，远远不是他这么一个秘书，或者说综合一处处长能够置喙的。
再者，自己作为郭立民身边的近人，如果在这个时候提出自己的意见，尤其是不小心涉及到了其他人的话，搞不好还会让郭立民以为自己受到了那边的指示呢！！
毕竟，等到时候杨开伟省长真的退下去，郭立民这省委书记的推荐权，可是非常的关键！！
所以……
在这件事情上，李磊知道自己是少说少错，不说不错！！
而看着李磊这模样，郭立民也是哑然失笑，明白前者是不敢在这上面多说，抖了抖烟灰，笑道：“行了，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。”
“毕竟，杨省长还在位置上呢，再谈的话，多少对他有些不尊重了，说另一件事。”
郭立民的声音低沉下来，正色道，
“关于徐明潜逃的案子，现在公安部和省里已经成立了国际追逃专案组。”
“而目前，担任这个国际追逃小组组长的人，正是咱们龙江省的省公安厅厅长，赵长青同志。”
“对此……你有什么看法？”
听到这个的问题，李磊的眉头拧在了一起。
他很清楚，这是郭立民在考校他面对死局时的破局思路。
以及能否参透其中省委的深意和无奈！！
于是，李磊便是没有任何隐瞒地说道，
“郭书记，恕我直言。”
“这恐怕也是没有办法的妥协之举。”
“毕竟，不管我们内心有多么怀疑赵长青，但毕竟没有实证，在明面上，他依然是龙江省公安系统的负责人。”
“徐明的案子是龙江省的地面上跑出去的，这个跨国追逃小组的组长职务，按照体制内的行政级别和管辖权限，自然而然地非他莫属，别人连争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“关于这一点，我能理解省委的考虑。”
说到这里，李磊叹了一口气，
“不过，郭书记，我想，既然有赵长青坐镇在这个主导位置上，他绝对会有很多种合情合理，符合程序的手段，去拖阻碍行动。”
“想通过国际追逃这个官方渠道，把徐明抓回来，接受审判……这恐怕，有些困难。”
狐狸守鸡圈，贼喊捉贼。
这就是摆在龙江省委面前，冰冷而又无奈的现实！
然而。
听到李磊这番话，郭立民却是不置可否，缓缓地站起身来，
“是啊，有他在那个位置上，我们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小李，那你说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郭立民微微一顿，眼里闪过一道凛冽的光芒，眯了眯眼睛，沉声说道，
“若是让赵长青……”
“不在这个位置上了呢？”
而听到郭立民这句话的瞬间。
李磊也是一愣，随后，猛地抬头，难以置信地看向了这位龙江省的一把手！！
让赵长青……不在这个位置上？！
李磊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，呼吸都在此刻停滞了！
听郭立民这意思。
难道这位一向看似温和隐忍的省委书记，要直接出手……
硬生生地摘了赵长青头顶上的那顶乌纱帽？！
可是……
要知道，赵长青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，而是堂堂的龙江省公安厅厅长，是手握全省刀把子的人物啊！！
没有任何实证的情况下，这能行得通吗？！
如此武断行事……
这会不会给其他有心之人递刀子！？